呼喚美麗原生態

◎趙世強

滄浪第廿六期 綠靜軒 2012-08-31

這是發生在香港上水寶石湖路和寶運路交岔口路邊的一個故事。

大約三、四年以前,在一個僻靜的路邊,緊靠著玻璃隔音墻根,一簇簇低賤的木本植物間雜著雜草伸出倔強的身軀,不知不覺生長了出來。微風徐徐吹來,它們看似在漫不經心地跳著飄逸的舞,其實是在暗暗較量著___不露聲色地搶奪著泥土裡有限的養分。每一株都是那麼努力地探出頭,盡可能親吻每一縷陽光,堅韌不拔地完成著自己傳承生命的使命。

一天,八號強風如約而至,烏雲挾住雷電在天空肆意翻滾。陣陣狂風突起,道路兩旁高大樹木粗壯的枝幹被攔腰折斷後拋向街道。倖存的樹木低下了頭,齊齊地、朝著風的方向彎下了身子。這群自生自滅的賤草賤花自然也無法逃脫這場浩劫,它們的枝蔓花果被撕扯的滿地都是,殘枝碎葉隨著水流在街道上漫無目標地飄浮著……整個世界都變得搖搖欲墜,烏黑的天似乎要塌陷下來。小植物們開始的確被這些震撼天地的電閃雷鳴嚇壞了,但它們一會兒功夫就定下神來,濕漉漉的手挽在了一起,肩並肩和狂風暴徒開始了勇敢地抗爭。

暴風雨的摧殘和洗禮過去了,風消失的無影無蹤,雨水留下來了,浸入乾涸的土壤。這群野花雜草不但未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擊垮,反而在雨水的滋潤下迅速恢復了元氣,並且比以前更加強壯:以前毛茸茸小刺變得堅硬起來,一串串赤紅色的果實在太陽光底下發著暗紅色的光,大紅花綻開火一樣的花朵,像一個個妖嬈的美女,在微風中悠然地擺來擺去,打量著這個令人費解和困惑的世界。

土裏土氣的不知名的的小黃花、碎白花也試圖擠出去,大家熱熱鬧鬧地湊在一起,如同一群不諳世事的孩子,互相依偎、共同分享著劫後餘生的悲哀與幸福。儘管它們身上毫無香氣溢出,但那些蜜蜂蝴蝶和一些不知名的昆蟲還是聞「色」而來。以前盡顯單薄的植物枝葉逐漸豐滿了起來,甚至有幾隻小鳥匿藏在花草叢中唱起歌來,這片小得不能再小的荒蕪地頓時顯得熱鬧異常。

早上幾個老婆婆從街市上買菜回家路過,被太陽照的睜不開眼,躲到這塊花草叢旁,聽到鳥在頭頂鳴唱,興致盎然地輕輕哼起粵曲。離開時順手摘幾朵插在自己頭上,一下子變得風姿綽約起來,少女時的風騷與活力似乎又回到了她們身上。

春天在這塊亞熱帶土地上雖然不太顯眼,但還是來了。太陽懶洋洋地照在這片野性的植物叢中,幾輛偶爾駛過車輛發出的轟隆的聲音,一切顯得那麼悠閒、愜意。一團烏黑的雲彩從天上掠過,幾個拿著割刈機械的食環署工人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這裏,手腳麻利地開始了他們的工作——剷除這些原本不該在這落地生根的綠色居民。不到一個鐘,這裏剛才還花紅草綠之地在無情的殺戮行動中一下子變成了一片狼籍。花朵還來不及凋謝就被連根斬斷,七零八落散倒在了地上。那些紅色的、黑色的細粒果實被街上的車子碾過,果漿四濺,在路面上留下斑斑點點紫黑色印跡。曾棲息在這的昆蟲不知去向,受了驚嚇的小鳥不知所措地站在遠處高高的樹枝上,困惑地望著地上這群汗流浹背的人。

植物被割刈後的那種憂鬱的清香味立即向四周彌漫開來。綠色汁液抹到了工人的褲角上、流淌在工人的鋼頭大皮鞋上,他們毫不在意,繼續在這些嫩枝上踩來踩去…這些失去生命的綠色驅體最後被人集中到了垃圾袋,靜靜地等待著被運往堆填區填埋,可能那就是它們最終的歸宿吧!

一片小小的原生態的植物棲息地傾刻間被毀於一旦!

工人們走了,他們在這個路旁栽下了一排叫作「白千層」的樹,當一陣風吹來時,它們身上那一層層破破爛爛樹皮就開始哆嗦起來,發出瑟瑟的聲音,像是向路過的人乞討春色,又像是在嘲笑人的無知和姿意妄為。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每當我路過這個街口,看到這些衣衫襤褸的「乞丐樹」猥猥瑣瑣企立在街旁,心裏就隱隱作痛。不時地在想一個問題:是一些什麼人出於什麼原因做出這麼一個令人費解的決定?或許從一般意義上講他的專業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從人文知識和廣義的生態學層面上分析,這起「慘案」的決策者們並未明白到人和環境複雜的相處之道,更未意識到我們和其他生命都處於一個生命共同體的事實,或許僅僅因為妨礙了他們膚淺幼稚的美學視野,在人類固有的霸權欲使然下,這群原生態居民遭遇了無枉的滅頂之災。

人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賴以生存的大自然呢?難道說我們所處的生命世界個體太多以至於生命之間變得難以容忍?

近二百年以來,人們已習慣自己在和大自然相處時所處的優勢地位,並不斷加以誇大。規模越來越大的針對大自然所謂的開發行為,使得我們這個星球到處被烙上人工的痕跡。蝸居在都市的人離生機盎然的原生態植物環境越來越遠,和我們時時相處的只是那些和塑膠差不多的生態功能低下的人工植物景觀。園丁變成了園林的剃頭匠,津津樂道於對植物生長自由刻意粗暴的剝奪和踐踏。各種各樣具有不同生物背景的植物被人自做聰明地挪擺到一起,被修理成不同形狀的滑稽誇張造型。

中國著名的美學大師李澤厚對人工植物環境有著這樣的看法:森林的採伐量已經低於森林的生長量﹐但單調的人工植被並不是生態學意義上的植被。真正生物學意義上的森林是從地衣﹑苔蘚﹑蕨類一直到各種各樣的野花野草和藤蔓、小灌木﹑大灌木﹑小喬木﹑大喬木等等各種生物因素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大量人工植被並不能如人所願的俱備完整的生態功能,而各種生物彼此構成的有機原生態已在人的關照下變得面目全非。

這些受人操控的植物生物體在風中瑟瑟發抖,不由使人想起雨果筆下的笑面人:雖春風滿面,對著眼前的世界無時無刻展開嫵媚的笑容,但心從來未停止流出慘痛的血。那些專司人間美侖美煥的大師因利益驅動給我們製造了這麼一種情緒和信仰裂解的價值觀,我們的世界被惡質文化蒙蔽了,在迷失中恍恍忽忽、不知所以,以為天之下人為大。狂妄使我們的價值觀變得輕率和浮躁,發展的軌跡日益模糊,每個人都成了這盤生態賭局中的賭徒而無法置身事外。人在各式各樣的自然災變中疲於奔命之時,輸贏也漸漸顯露出了端倪。大自然開始向我們展示出它惡的一面:如同一條柔順的狗,被人逼到了一個墻角,在走投無路之中,露出了牠無奈的猙獰。

人的行為並未僅僅停留在對植物資源的蹂躪和姿意妄為上,價值觀的惡性撞擊和自然資源掠奪引發的各樣危機頻生不息。人們在自己的現代化進程中,燃燒和消耗大量有機物質以提供各種機械的能源供給,不斷使地球在溫室效應下溫度節節攀升。氣候與環境在劇烈地變動,生物多樣性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這種生態的惡果回饋給人類自己時,破壞大自然的腳步並未因此而停留下來,而是被眼前的各種利益推推搡搡,情願或不情願地繼續往前走著……

人們無所顧忌地褻瀆著大自然,把這個蔚藍色的星球當成被自己劫持的人質,並且肆無忌憚地對造物主發出指令:「快把天堂的門打開!」。但上帝會不會聽從人的吩咐,乖乖地打開那扇人人趨之若騖的天堂之門呢?如果這扇門真的打開了,那裡面的伊甸園又是什麼模樣呢?如果讓我們每個人去做內心刻畫的話,大概還是一個生命起始的「原生態」模樣的花園吧!就是這麼一個生機盎然、各物種和諧共生的花園,在人類控制世界能力日益膨脹過程中傷痕累累。而它也在經歷劇痛之後,顯得那麼憂傷,無奈下只有按照自己的邏輯和人分道揚鑣。

大自然並不是懦弱的,它用黑色幽默給人類展示出了自己的的詭異和桀驁不馴。當各種因生態失衡而衍生的自然災變頻頻顯身,人們在深受其害之時,只看到了大自然的無情和暴戾,並不會把這些悲慘結局和我們蔑視自然環境、無止境對大自然索取和自身利益最大化關連起來。即使意識到了個中原由,也會很快刻意遺忘。好了傷疤忘了痛以後,對自然的傷害行為更加唐突和變本加厲。人自負地認為已經破解了大自然密碼,可以在這個星球上為所欲為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請別太自信,恢宏的自然被無窮盡的表像包裹了起來,揭開了一層又是一層,內幕或許我們永遠都無法知曉。

人類在數億年演化中形成的深層心理結構,以自由落體式的加速度改變著,人們能夠容忍的環境變化速率遠遠低於人類創新活動所誘致的環境變化速率,預示著一次深刻的人類全方位、總體結構性發展危機的出現。

在香港的大部分大家熟悉的海岸上,一般會看到這樣的情景:岩石整整齊齊堆砌而成的堤壩毫無生機地盤蜓在海岸,任憑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撲向它的胸口而不為所動,竭盡全力地把人和大海徹底隔離開來,人們再也不能隨著頭頂盤旋的海鷗的啼鳴任意撫摸大海,無法感受她那跳動的脈搏。兒時在海濱灘塗捉魚蝦、揀貝拾蜆時的歡樂成了一些人遙不可及的回憶,鋪設在每一個角落的水泥地把人和土壤完全分隔起來,失落和惆悵隨著大廈節節升高而不斷加劇。

香港人高效和快節奏地努力著,使這個曾有著一百五十年歷史的殖民地由一個荒蕪漁村變成了美輪美奐大都會,城市外貌和人文景觀被五顏六色的商業元素所包裹。她的成功使自己成了一些其他城市模仿樣板。璀璨的霓虹燈驕傲地閃爍著,她的腳下行走的匆匆步伐卻不知是從哪裡來,也不知到哪裡去。在這個缺失人文和環境原生態的人工島上,人們的生活品質並沒有因物質的豐裕而改善,人文的匱乏令人們感到不安,內心世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頹廢。

大自然逐漸失去它原有模樣,每個人的麻木成了產生這些錯誤的間接原因。人變成了缽裏待煮的青蛙,缽底的柴火已經點燃,但人們似乎渾然不知,依然在漫不經心地嬉遊。

在中國落後的西部地區的藏民族中,尊重自然、畏懼自然幾乎成了他們的一種宗教行為,他們虔誠地為各個名山大川搭上各種用石頭堆積起來的簡易祭台,拉起一條絛經幡布,這一條條展示純淨靈魂的旗幟會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音,如同懸掛在人頭頂上的一串串古老咒語,仿佛在告誡路過的行人:「請不要驚動這裏的一草一木,冒犯大自然的神靈必遭報應!」。

每每我從那些經幡布旁走過,孤單的影子就會在這呼嘯而過的風中顫慄起來,突然間覺得自己如同腳下這一簇簇閑花野草,在空曠但充滿力量的大自然中顯得這般渺小。我的心扉這時就會被這濃濃的藏傳佛教文化有力地撞擊一下。

我在想,如果有「愚昧」和「智慧」兩個頭銜,應該把哪個頭銜給予那些淨如虛無的藏民呢?他們的所作所為對於波濤洶湧的現代科技來講,有什麼啟示呢?所不幸的是,在無所不為的經濟浪潮衝擊下,各種形形色色的靈魂污染物正朝著那片淨土彌漫而去,攻克著一個個心靈堡壘,他們自己也都陷入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境地!大地已改變了顏色,佛也在嘆息,上億年形成的萬物相安的生態毀於短短的幾十年的人禍。

大自然的黑色幽默給人類展示出了它詭異的翅膀,但人可能只看到了一面,另一面或許我們永遠都無法知曉。

「原生態」是指在沒有或較少受到人工的影響和幹擾,在自然狀態下的原始生態或生態原狀。自工業化革命以來,人類在科學技術方面突飛猛進地「大躍進」,自身取得的改變環境的能力使整個地球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與此同時,環境變異、生態惡化,生物多樣化、物種多樣性等方面產生的種種問題也接踵而至,物種瀕危和消亡為人類未來生存敲響了警鐘,人類的文化價值觀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原生態」一詞在這種背景下迅速普及,衍生到人對自己的行為、人和人關係乃至到藝術文化的理解上,並被美學和哲學等領域所關注。「原生態」象徵著人類文化活動和大自然的過去。做為各式各樣的文化因素,有的正在消失,有的則使我們在回首觀望之際,產生無限惋惜的唏噓。

和我們息息相處的大自然已到處亮起紅燈,貪婪的魔鬼試圖引導我們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的不歸路。我們可否應該思索和反省:和諧並不局限於人和人之間,而應該是每個生命和自己息息相關環境之間的和諧。或許,重新評價已與我們越走越遠的人性、文化的發展方向,盡可能尊崇環境的自然演化,減少對大自然的幹擾是我們艱難前行的另一條路徑之一。為了能讓我們從過去的歷史評估我們現在,展望未來,關注環境和人文的原生態,避免使其受走到萬劫不復的境地,或許是人類薪火相傳的必須作為。